來自夏日貢寮的真實 ◎文/章雅喬

                              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會訊【2008年秋季號】

  【活動剪影】

        來自夏日貢寮的真實⊙文/章雅喬(台大政治系、大學新聞社)

我終於看完了「貢寮你好嗎」，影片結束後第一個感想竟然是覺得自己真是驕傲得可以，以為兩次四天的下鄉訪調行程可以完整知曉貢寮的反核歷史和艱辛，我真是太驕傲了。

我以為我可以冷眼旁觀，或者以非常非常「中立」的態度來解讀這二十年來發生的事，但當所有的一切透過影像、照片、訪問被重現時，那樣的歷史感太過巨大且沉重，然後衰老的靈魂一個接著一個地凋零，而居民依然承載著全島的核能苦難和折磨。

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台電在未告知民眾土地用途的情況下徵收了廣大的土地，連環評也不合格，就這樣開始動工，那是1988年，台灣剛從漫長的戒嚴之路上解放，誰又知曉什麼是「核能發電」，誰又知曉要如何向政府抗爭？一次又一次的，居民走上街頭對台電的施工錯誤提出建議和不滿，監察院共提出兩次的糾正案但行政單位重複著它們唯一會作的事情：否認，然後置之不理。以國民黨為多數的立法院甚至在某年
一口氣編列了八年好幾千億的核四預算。直到2000年陳水扁上台，事件才略有轉圜，經過三個多月的「專業小組」（成員只有官員和專家學者，全無貢寮居民）評估，經濟部終於將「不應續建核四廠」的報告書遞呈行政院，行政院遂宣布停建核四。

但宣布停建的這兩個多月來，一直是台灣政治和社會最動盪最醜惡的時期。媒體追著執政黨叫罵，立法院展開激烈的角力戰，大家開始討論起「社會成本」和「經濟發展」，最無辜的是堅持到底的貢寮居民，面對來自全台灣的輿論壓力，似乎突然間必須背負著「反核」=「拖垮經濟」的十字架。很少人討論核能發電所造成的隱性危險成本，卻突然都關心起台灣的經濟會否因為停建核四而虛耗公帑？最後整件案子送回立法院決定，以140對70的票數得到續建核四的結果。

民進黨立委可以責無旁貸地又說是因為我們是相對少數所以不能反對嗎？貢寮居民可以很大聲地說「我們是除了陳水扁和吳淑珍的家鄉外，民進黨得票率第三高的地方！」雖然民進黨陪伴著居民一路走來，然而這十多年來除了失望和背叛，它究竟做到了哪些承諾？

數數一直到2008年，已經走了整整二十年了，現實是美麗的沙灘和海景已經改觀。從事漁業的人口為四十五歲以上，且只佔居民中非常少數的部分；大多數青年人口外移，在貢寮鄉裡生活的幾乎都是老人和小孩。核四工程雖然進度延宕，但依然如火如荼地進行著，最快在明年年底就可進行一號機的試運轉。諷刺的是，核四廠的興建已默默地在貢寮造成產業轉型，雖然台電口口聲聲說核四建廠有利當地人就業，但其實我們心知肚明的是，台電絕對不會在技術層面的工作上聘僱當地人，當地人只能做剩下的臨時工或搬運工，但那並非每個人都符合條件可以擔任的工作。唯一興盛的，只剩下租屋業和便當店，核四廠對面的7-11永遠都有絡繹不絕的核四員工上門光顧，著實有一部分的當地人依靠核四廠員工生活著，但是然後呢？核四營運後這些負責建設的包商們就不會留在貢寮了，只剩下核子反應爐和少數的台電工程師，到時候的貢寮人應該何去何從？應該靠什麼營生？

那天在便利商店門口遇到一群貢寮的年輕人，才讀高中而已，便和他們聊起天來。聊著聊著，問到他們未來想要做什麼，會不會想就近去核四工作，雙胞胎中的弟弟就猛搖頭說：「不會不會，太危險了，有輻射。」哥哥又說電廠營運後可能會全家搬走吧，我很驚訝地追問難道不會捨不得？他竟然很肯定地說「不會」。後來和其他年輕人聊天才發現，這是一個普遍的現象—「離開」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一個困難的決定，而是一個「正確」的選擇，選擇離開美麗的家鄉去創造更美好的生活，這樣才可以拋開從前那段血淚的反核史，自由地生活。
　　
但那是真的自由嗎？是真的美好嗎？

很多長輩都累了，許多人面對過去的戰績並不感到自豪。在這樣長長的抗爭中，人的心也備感煎熬，甚至走樣了。有些人會說，當初帶頭抗爭最大聲的就是現在拿最多好處的，彷彿「反核」在他們眼中只是場歹戲拖棚的騙局，對於那些始終不更變立場的人來說，這有多麼難堪。花了這麼多時間和青春經營的反核大業，如今剩下了分崩離析的脆弱感情，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獨到的詮釋法，也沒有人可以干預他要怎麼解讀這件事情。最後唯一可以化為數據的成果，似乎只有每戶的用電補助、有線電視補貼和國中小學的學費津貼，難怪幾乎每個人要開口回顧這段歷史時就深鎖眉頭。這樣的無奈轉化為一種自我解嘲的態度，他們會說「走路也會跌倒」、「電廠出事也是大家一起死」，輕描淡寫的說辭漸漸琅琅上口，誰知道這後面流了多少汗、多少淚、多少恨，說得好像這件事沒有在他們的生命中留下傷痕。

當吳文通（編按：鹽寮反核自救會前會長）抱緊林順源（編按：因1991年「1003反核事件」遭判無期徒刑）的那一刻就不需言語了，面對蹲了幾十年苦牢的戰友，面對核四依然續建的事實，兩個人都紅著眼眶。很多人都不在了，昨是今非的非核理想遙遙無期，接下來該怎麼做，沒有人知道答案，但是唯一的共識和默契就是要繼續堅持，不管多麼辛苦依然要繼續堅持。如果輕易棄守，那這二十年來的心血就白費了，而政府的計謀就會得逞，雖然不會再有核五、核六廠，但他們計畫在固有的廠房內新建反應機座，到時候我們就成了實實在在的「擁核家園」了，一旦開工別說什麼非核家園條款了，而那將會是最荒謬無稽的真實。

最後，我想要分享一個笑話。台北縣政府最近積極地作了很多的文宣要自我催眠，有一系列「打造全台灣最美麗的縣」、「最安全的縣」搭配上周錫瑋大頭的封面DM，裡面充斥著無聊的贅述。北縣的確擁有獨一無二最動人的北海岸風景區，但是別忘了核一、核二、核四廠都座落在北海岸沿線，究竟要如何「既美麗又安全」實在令我納悶。我始終不懂，為什麼有關單位總是把謊言當政見，把政見當政績呢？這也許是一種自我安慰和重複循環的保護程式，就如我不敢面對自己的驕傲一樣的懦弱。

但是我終究會醒過來的，因為我還有眼淚，我還有感覺，我還有信仰，我還有很多它們沒有的東西，然後這些東西變成大家共享的東西，這才是力量，這才是真實。